第22章夜策

门外第三次传来轻响时，星璃娅才确定那不是树枝刮窗。
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熄了一半，白月霖站在剩下的昏光里，双手捧着一只托盘，餐巾下冒着热气，袖口卷得匆忙，沾上去的面粉反而被抹开了一片。

“厨房里还有面粉。”白月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我试着做了些吃的。”

她揭开餐巾。几张松饼叠在盘中，大小不一，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，饼面深浅不匀，边上还粘着一粒没有搅开的糖。星璃娅心里啧了一声，这卖相还不如她上次烤的鱼，至少鱼本身长得就丑，没人太在乎烤成什么样。

白月霖察觉到她的目光，耳尖迅速红了，把托盘往前送了送，又收回一点。

“那一块粘在锅上了。”

星璃娅拿起一张咬了一口。饼边有些硬，中间却是软的，甜味很淡，面粉的香气混着一点焦糊，咽下去以后留在舌根上，过了很久才散。

“比我的烤鱼强。”星璃娅说。

白月霖偏过脸，嘴角却没藏住，红晕从耳尖漫到耳垂。

“想笑就笑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把剩下的给琉玥。”

白月霖立刻把托盘往回收了一点，这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怔了怔，随即低下头笑出声来。她伸手掩了一下嘴，那根呆毛却还在发夹旁弹了几下，替她把没藏住的东西全抖了出来。

星璃娅拿走第二张松饼。白月霖稳稳端着托盘，罕见地省了往常那句道歉，拇指只在盘沿的面粉上蹭出一道浅浅白痕。

“星璃娅，”她开口，“您能教我吗？”

“教什么？”

“训练。”白月霖抬起眼，托盘在她手里静了下来，“他们已经来了两次，都是为了抓我。我不想每次都等别人挡在前面，至少该知道下一次能做什么。”

走廊又灭了一盏壁灯。星璃娅靠在门框上，把第二张松饼吃完，心想这几张饼原来还兼任了敲门砖，烙得虽然磕碜，挑的时辰倒很有胆量。

她把托盘往白月霖怀里推了推，指背碰到那双在厨房里冻凉的手。

“最后一张留着，明天训练前吃。”

白月霖的手指在盘底收紧了一瞬：“您答应了？”

“我答应带你去看。”星璃娅朝她腕间点了点，“至于要学什么，得等你看过再说。”

白月霖认真点头，转身走下楼梯。到转角处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未关上的门，星璃娅仍靠在那里，朝她摆了摆手。

天亮后，黎敖在宿舍门厅里翻看守卫送来的记录。学院已经接收溪谷俘虏，那群人只肯反复念叨凤凰王与钥匙，能核实的仍只有一件：他们奉命活捉白月霖。

“边境监测暂时安静。”黎敖把被星璃娅抽皱的纸页重新理平，“夜巡加了一倍，侧门入夜封闭。连续两次失手，枯枕很难就此收手，按会有第三次来准备。”

白月霖从楼梯上走下来，袖口那片面粉还在。她看了一眼窗外换岗的守卫，手指慢慢攥住衣角。

星璃娅牵过她的手，在她腕内轻轻一点，一粒细小星光沉进皮肤，亮了片刻便淡下去。

“用神力碰它，我就能知道你在哪。真有动静，先报信，往有守卫和钟声的地方走，别一个人追出去。”

白月霖用拇指按了按腕内，认真点头。琉玥恰好从门外进来，肩上扛着一捆比她还高的示警冰晶，听见最后一句，立刻把胸口拍得砰砰响：“还有窝！谁敢碰小月霖，窝先把他冻成路标！”

黎敖伸手扶住快要滑下来的最上面一根：“先别把学院守卫冻进去。”

“刚才那个是意外。”

门外立刻有人隔着围墙喊：“院长，我的靴子还粘在地上！”

琉玥耳朵一抖，扛着冰晶转身便走，步子端正又从容，尾巴却心虚地卷起来遮住半张脸。星璃娅把涌到嘴边的笑压回去，心想很好，第三次袭击还没来，学院已经先有了一名无法归队的伤员。

午后，黎敖带她们去了后山。

旧训练场藏在荒草与藤蔓后。黎敖在前面踩开带刺的枝条，琉玥化作小雪狐，一步步跳进他的脚印，白月霖走在最后，把挡路的枯枝捡到路边，堆成小小一摞。

围成圆环的石柱已经断了几根，中央的祈尔米修罗石像少了一条手臂，断口覆满苔藓。底座正面的字迹也被青苔遮去大半，只露出一个“回”和一个残缺的“应”。

琉玥绕着石像闻了一圈，鼻尖最后停在底座上，接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
“里面有东西。很淡，但还活着。”

“一缕旧神力。”黎敖站在石柱外侧，止步于圆环之外，“以前深蓝王族的孩子会站在这里学习感知。它不能替人施法，只会回应。”

白月霖仰头看着那张风化的石脸。风把她的长发送到刻满苔痕的底座上，几缕银丝缠进石面的缝隙，像被谁的手指轻轻勾住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停在离石面半寸的地方。

琉玥从底座旁退开，尾巴扫断一根枯草，轻响在空荡的圆环里格外清楚。白月霖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手仍悬在那里，袖口被山风吹得贴紧手腕，又缓缓松开。

“明天再来。”星璃娅说。

白月霖回头：“今天不行吗？”

“可以。”星璃娅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，“但你还没想好为什么要碰它。”

白月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已经被山风吹得发白。片刻后，她将手从石像前收回，朝那张模糊的石脸轻轻点了一下头，像是同谁约好了明日再见。